走過那一個拐角
赭紅色的砂巖在兩岸逼出急湍的洪流,波濤咆哮迭起,怒而拍在溝壑縱橫的巖石上,“卷起千堆雪”。這里是黃州赤壁,或者說,東坡赤壁。
初到此處時,你一定感慨萬分吧。你是天資聰慧的,少年成名,十幾歲便入了京城。你曾意氣風發,在余杭當湖飲酒,賦詩贊頌瀲滟晴好。你也曾逸興壯飛,“西北望,射天狼”,這都是一座豪邁的人格所薄發的一腔熱血,一個不受拘束的詞人打破了婉約的桎梏。這時的你,渾然不懂得挫折困頓為何物。
然而生命的長路并非一直筆直開闊,一個人總是會蜿蜒著邁入人生的拐角——你或許沒有料到這一點,越是有才名,越是卓爾不凡,就越是容易遭到一旁小人的覬覦窺折。“烏臺詩案”爆發,可謂是你人生一個陡然而幽深的拐角。雖然最終免于一死,但還是落得個流放黃州的結果。于是你走了,帶著滿腹的委屈和不忿,憂愁沉重、步履蹣跚地邁向了拐角。
這一路走得漫長而艱苦,艱苦到剛剛到黃州時,你已沒有力氣去尋找住所,只能寄身于寺廟。隨之而來的,是“漏斷人初靜”時翩然孤獨的“幽人獨往來”,是 “有恨無人省”后徒留一地的“寂寞沙洲冷”。你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為何只是寫一點詩詞就會身陷囹圄,你憤怒那些奸宦如何就能斷章取義,取悅朝廷。然而這些只能對自己訴說,你于是漸漸沉寂,少與人往來,酒也少入愁腸,怕醉后失言。暮而往、朝而歸的種田勞作似乎已經占據了你心中詩意的天地。
不知何時,昏暗的拐角中開出一縷光,你在數月的悵惘中漸漸冷靜下來,開始反思過往。你想,樹木不是靠著痿瘤取悅觀賞的人,而石頭則是用暈紋取悅他人。這些自己以為自豪的地方,恰恰是它們的問題所在。你也是如此,自己以前太張揚,所以才會顯露出毛疵被人詬病陷害。
如今到了黃州一隅,漁樵于江渚之上,渺滄海之一粟,方認識到本身的平凡;寄蜉蝣于天地,羨長江之無窮,才真正領悟到自然的奧秘。
摧眉折腰又何妨,我照樣可以侶魚蝦而友麋鹿,抱明月而長終。
黑云滾滾又何妨,我照樣可以去東坡耕犁犖確,書寫“一蓑煙雨任平生”,高唱“此心安處是吾鄉”。
鬢微霜,又何妨?
終于,你踏著芒鞋,拄著竹杖,矯首昂視地走過了那個拐角,登臨赤壁,吟詠作賦。你沉醉于眼前的大江東去,千堆雪起,目色空明。此時的我與黃州,也已沉醉于你超然闊達的步伐,俯耳大地,傾聽你江聲浩蕩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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