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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甫《贈衛八處士》詩歌鑒賞

            時間:2024-06-25 01:11:42 我要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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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贈衛八處士

            杜甫《贈衛八處士》詩歌鑒賞

              杜甫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少壯能幾時?發各已蒼!

              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

              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

              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問答乃未已,驅兒羅酒漿。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

              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

              這首詩是肅宗乾元二年(759)春天,杜甫自洛陽返回華州途中所作。衛八處士,名字和生平事跡已不可考。處士,指隱居不仕的人。

              開頭四句說,人生動輒如參、商二星,此出彼沒,不得相見;今夕又是何夕,咱們一同在這燈燭光下敘談。這幾句從離別說到聚首,亦悲亦喜,悲喜交集,把強烈的人生感慨帶入了詩篇。詩人與衛八重逢時,安史之亂已延續了三年多,雖然兩京已經收復,但叛軍仍很猖,局勢動蕩不安。詩人的慨嘆,正暗隱著對這個亂離時代的感受。

              久別重逢,彼此容顏的變化,自然最容易引起注意。別離時兩人都還年輕,而今俱已發斑白了。“少壯能幾時,發各已蒼”兩句,由“能幾時”引出,對于世事、人生的迅速變化,表現出一片惋惜、驚悸的心情。接著互相詢問親朋故舊的下落,竟有一半已不在人間了,彼此都不禁失聲驚呼,心里火辣辣地難受。按說,杜甫這一年才四十八歲,何以親故已經死亡半數呢?如果說開頭的“人生不相見”已經隱隱透露了一點時代氣氛,那么這種親故半數死亡,則更強烈地暗示著一場大的干戈亂離。“焉知”二句承接上文“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詩人故意用反問句式,含有意想不到彼此竟能活到今天的心情。其中既不無幸存的欣慰,又帶著深深的痛傷。

              前十句主要是抒情。接下去,則轉為敘事,而無處不關人世感慨。隨著二十年歲月的過去,此番重來,眼前出現了兒女成行的景象。這里面當然有倏忽之間遲暮已至的喟嘆。“怡然”以下四句,寫出衛八的兒女彬彬有禮、親切可愛的情態。詩人款款寫來,毫端始終流露出一種真摯感人的情意。這里“問我來何方”一句后,本可以寫些路途顛簸的情景,然而詩人只用“問答乃未已”一筆輕輕帶過,可見其裁剪凈煉之妙。接著又寫處士的熱情款待:菜是冒著夜雨剪來的春韭,飯是新煮的摻有黃米的香噴噴的二米飯。這自然是隨其所有而具辦的家常飯菜,體現出老朋友間不拘形跡的淳樸友情。“主稱”以下四句,敘主客暢飲的情形。故人重逢話舊,不是細斟慢酌,而是一連就進了十大杯酒,這是主人內心不平靜的表現。主人尚且如此,杜甫心情的激動,當然更不待言。“感子故意長”,括地點出了今昔感受,總束上文。這樣,對“今夕”的眷戀,自然要引起對明日離別的慨嘆。末二句回應開頭的“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暗示著明日之別,悲于昔日之別:昔日之別,今幸復會;明日之別,后會何年?低回深婉,耐人玩味。

              詩人是在動亂的年代、動蕩的旅途中,尋訪故人的;是在長別二十年,經歷了滄桑巨變的情況下與老朋友見面的,這就使短暫的一夕相會,特別不尋常。于是,那眼前燈光所照,就成了亂離環境中幸存的美好的一角;那一夜時光,就成了烽火亂世中帶著和平寧靜氣氛的僅有的一瞬;而蕩漾于其中的人情之美,相對于紛紛擾擾的殺伐爭奪,更顯出光彩。“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被戰亂推得遙遠的、恍如隔世的和平生活,似乎一下子又來到眼前。可以想象,那燭光融融、散發著黃粱與春韭香味、與故人相伴話舊的一夜,對于飽經離亂的詩人,是多么值得眷戀和珍重啊。詩人對這一夕情事的描寫,正是流露出對生活美和人情美的珍視,它使讀者感到結束這種戰亂,是多么符合人們的感情與愿望。

              這首詩平易真切,層次井然。詩人只是隨其所感,順手寫來,便有一種濃厚的氣氛。它與杜甫以沉郁頓挫為顯著特征的大多數古體詩有別,而更近于渾樸的漢魏古詩和陶淵明的創作;但它的感情內涵畢竟比漢魏古詩豐富復雜,有杜詩所獨具的感情波瀾,如層漪迭浪,展開于作品內部。清代張上若說它“情景逼真,兼極頓挫之妙”(楊倫《杜詩鏡》引),正是深一層地看到了內在的沉郁頓挫。詩寫朋友相會,卻由“人生不相見”的慨嘆發端,因而轉入“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時,便格外見出內心的激動。但下面并不因為相會便抒寫喜悅之情,而是接以“少壯能幾時”至“驚呼熱中腸”四句,感情又趨向沉郁。詩的中間部分,酒宴的款待,沖淡了世事茫茫的凄惋,帶給詩人幸福的微,但勸酒的語辭卻是“主稱會面難”,又帶來離亂的感慨。詩以“人生不相見”開篇,以“世事兩茫茫”結尾,前后一片蒼茫,把一夕的溫之感,置于蒼涼的感情基調上。這些,正是詩的內在沉郁的表現。如果把這首詩和孟浩然的《過故人莊》對照,就可以發現,二者同樣表現故人淳樸而深厚的友情,但由于不同的時代氣氛,詩人的感受和文字風格都很不相同,孟浩然心情平靜而愉悅,連文字風格都是淡淡的。而杜甫則是悲喜交集,內心蘊積著深深的感情波瀾,因之,反映在文字上盡管自然渾樸,而仍極頓挫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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