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夜來香花開的聲音

季羨林：夜來香花開的聲音

　　引導語：讀圣賢書，聽世間事。他仔細咂摸生活最深處的辛酸與苦楚，方才能在一遍又一遍的打磨中，收獲內心安定平靜的力量。

　　夜來香花開的聲音

　　季羨林

　　夜來香開花的時候，我想起王媽。我不能忘記，在我剛走出童年的幾年中，不知道有幾個夏夜里，當悶熱漸漸透出了涼意，我從飄忽的夢境里轉來的時候，往往可以看到窗紙上微微有點兒白;再一沉心，立刻就有嗡嗡的紡車的聲音，混著一陣夜來香的幽香，流了進來。

　　每天她總把所有開過的花都數一遍。

　　當她數的時候，

　　隨時有新的花在一閃一閃地開放著。

　　她眼花繚亂，數也數不清。

　　我并想不到她這樣大的年紀出來傭工有什么苦衷;我只覺得她同我們住在一起，就是我們家里的一個人，她也應該同我們一樣快活。

　　但誰又知道，在垂老的暮年又被迫著走出來謀生，只落得幾聲嘆息呢?

　　我知道在每個人嘴角常掛著的微笑后面

　　有著怎樣的冷酷;

　　我看出大部分的人們

　　都給同樣黑暗的命運支配著。

　　她不會做荒唐的夢，極小的得失可以支配她的感情，她有一顆簡單的心。

　　兒子病的次數加多了起來，而且也厲害起來，在很短的期間，這嘆息又轉成眼淚了。以前是因為有幻想和希望而不能捉到才流淚，現在眼看著幻想和希望要在自己手里破碎，這淚當然更沉痛了。

　　流淚成了日常的工作，淚也終于流不完。并沒有延長了多久，她有了病，眼也給一層白膜障上了。她說，她不想死。真的，隨處都表現出，她并不想死。她請醫生，供神水，喝符，用大蔥葉包起七個活著的蜘蛛生生吞下去，以及一切偏方正方，為了自己的身子，她幾乎忘掉了一切。大約有幾個月以后吧，身子好了，卻只剩下了一只眼。

　　過去的黑影沉重的壓在她心頭。人到欲哭無淚的地步，還有什么話可說呢。

　　在沉寂里，夜來香自己一閃一閃地開放著，卻沒有人再去數它們。半夜里，當我再從飄忽的夢境里轉來的時候，看不到窗上微微的白光，也再聽不到嗡嗡的紡車的聲音，自然更看不到罩在四面墻上的黑而大的影子在合著歷亂的枝影晃動。一切都是死樣的沉寂，我的心寂寞得像古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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