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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之死

            時間:2024-08-14 13:29:41 我要投稿

            李白之死

              李白之死

            李白之死

              一對龍燭已燒得只剩光桿兩枝,

              卻又借回已流出的濃淚底余脂,

              牽延著欲斷不斷的彌留的殘火,

              在夜底喘息里無效地抖擻振作。

              杯盤狼籍在案上,酒壇睡倒在地下,

              醉客散了,如同散陣投巢的烏鴉;

              只那醉得最狠,醉得如泥的李青蓮

              (全身底骨架如同脫了榫的一般)

              還歪倒倒的在花園底椅上堆著,

              口里喃喃地,不知到底說些什么。

              聲音聽不見了,嘴唇還喋著不止;

              忽地那絡著密密紅絲網的眼珠子,

              (他自身也像一個微小的醉漢)

              對著那怯懦的燭焰瞪了半天;

              仿佛一只餓獅,發見了一個小獸,

              一聲不響,兩眼睜睜地望他盡瞅;

              然后輕輕地緩緩地舉起前腳,

              便迅雷不及掩耳,忽地往前撲著——

              象這樣,桌上兩對角擺著的燭架,

              都被這個醉漢拉倒在地下。

              “哼哼!就是你,你這可惡的作怪,”

              他從咬緊的齒縫里泌出聲音來,

              “礙著我的月兒不能露面哪!

              月兒啊!你如今應該出來了罷!

              哈哈!我已經替你除了障礙,

              驕傲的月兒,你怎么還不出來?

              你是瞧不起我嗎?啊,不錯!

              你是天上廣寒宮里的仙娥,

              我呢?不過那戲弄黃土的女媧

              散到六合里來底一顆塵沙!

              啊!不是!誰不知我是太白之精?

              我母親沒有在夢里會過長庚?

              月兒,我們星月原是同族的,

              我說我們本來是很面熟呢!”

              在說話時,他沒留心那黑樹梢頭

              漸漸有一層薄光將天幕烘透,

              幾朵鉛灰云彩一層層都被烘黃,

              忽地有一個琥珀盤輕輕浮上,

              (卻又象沒動似的)他越浮得高,

              越縮越小;顏色越褪淡了,直到

              后來,竟變成銀子樣的白的亮——

              于是全世界都浴著伊的晶光。

              簇簇的花影也次第分明起來,

              悄悄爬到人腳下偎著,總躲不開——

              象個小獅子狗兒睡醒了搖搖耳朵

              又移到主人身邊懶洋洋地睡著。

              詩人自身的影子,細長得可怕的一條,

              竟拖到五步外的欄桿上坐起來了。

              從葉縫里篩過來的銀光跳蕩,

              嚙著環子的獸面蠢似一朵縮菌,

              也鼓著嘴兒笑了,但總笑不出聲音。

              桌上一切的器皿,接受復又反射

              那閃灼的光芒,又好象日下的盔甲。

              這段時間中,他通身的知覺都已死去,

              那被酒催迫了的呼吸幾乎也要停駐;

              兩眼只是對著碧空懸著的玉盤,

              對著他盡看,看了又看,總看不倦。

              “啊!美呀!”他嘆道:“清寥的美!瑩澈的美!

              宇宙為你而存嗎?你為宇宙而在?

              哎呀!怎么總是可望而不可即!

              月兒呀月兒!難道我不應該愛你?

              難道我們永遠便是這樣隔著?

              月兒,你又總愛涎著臉皮跟著我;

              等我被你媚狂了,要拿你下來,

              卻總攀你不到。唉!這樣狠又這樣乖!

              月啊!你怎同天帝一樣地殘忍!

              我要白日照我這至誠的丹心,

              猙獰的怒雷又砰訇地吼我;

              我在落雁峰前幾次朝拜帝座,

              額撞裂了,嗓叫破了,閶闔還不開。

              吾愛啊!帝旁擎著雉扇的吾愛!

              你可能問帝,我究犯了那條天律?

              把我謫了下來,還不召我回去?

              帝啊!帝啊!我這罪過將永不能贖?

              帝呀!我將無期地囚在這痛苦之窟?”

              又圓又大的熱淚滾向膨脹的胸前,

              卻有水銀一般地沉重與燦爛;

              又象是剛同黑云碰碎了的明月

              濺下來點點的殘屑,眩目的殘屑。

              “帝啊!既遣我來,就莫生他們!”他又講,

              “他們,那般妖媚的狐貍,猜狠的豺狼!

              我無心作我的詩,誰想著罵人呢?

              他們小人總要忍心地吹毛求疵,

              說那是譏誚伊的。哈哈!這真是笑話!

              他是個什么人?他是個將軍嗎?

              將軍不見得就不該替我脫靴子。

              唉!但是我為什么要作那樣好的詩?

              這豈不自作的孽,自招的罪?……

              那里?我那里配得上談詩?不配,不配;

              謝玄暉才是千古的大詩人呢!——

              那吟‘余霞散成綺,澄江凈如練’的

              謝將軍,詩既作的那樣好——真好!——

              但是那里象我這樣地坎坷潦倒?”

              然后,撐起胸膛,他長長地嘆了一聲。

              只自身的影子點點頭,再沒別的同情?

              這嘆聲,便似平遠的沙汀上一聲鳥語,

              叫不應回音,只悠悠地獨自沉沒,

              終于無可奈何,被寬嘴的寂靜吞了。

              “啊‘澄江凈如練,’這種妙處誰能解道?

              記得那回東巡浮江底一個春天,——

              兩岸旌旗引著騰龍飛虎回繞碧山,——

              果然如是,果然是白練滿江……

              唔?又講起他的事了?冤枉啊!冤枉!

              夜郎有的是酒,有的是月,我豈怨嫌?

              但不記得那天夜半,我被捉上樓船!

              我企望談談笑笑,學著仲連安石們,

              替他們解決些紛糾,掃卻了胡塵。

              哈哈!誰又知道他竟起了野心呢?

              哦,我竟被人賣了!但一半也怪我自身?”

              這樣他便將那成灰的心漸漸扇著,

              到底又得痛飲一頓,澆熄了愁底火,

              誰知道這愁竟象田單底火牛一般:

              熱油淋著:狂風扇著,越奔火越燃,

              畢竟誰燒焦了骨肉,犧牲了生命,

              那束刃的采帛卻煥成五色的龍文:

              如同這樣,李白那煎心烙肺的愁焰,

              也便燒得他那幻象底輪子急轉,

              轉出了滿牙齒上攢著的“麗藻春葩”。

              于是他又講,“月兒!若不是你和他,”

              手指著酒壺,“若不是你們的愛護,

              我這生活可不還要百倍地痛苦?

              啊!可愛的酒!自然賜給伊的驕子——

              詩人底恩俸!啊,神奇的射愁底弓矢!

              開啟瓊宮底管鑰!瓊宮開了:

              那里有鳴泉漱石,玲鱗怪羽,仙花逸條;

              又有瓊瑤的軒館同金碧的臺榭;

              還有吹不滿旗的靈風推著云車,

              滿載霓裳縹緲,彩 玲瓏的仙娥,

              給人們頒送著馳魂宕魄的天樂。

              啊!是一個綺麗的蓬萊底世界,

              被一層銀色的夢輕輕地鎖著在!

              啊!月呀!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

              當我看你看得正出神的時節,

              我只覺得你那不可思議的美艷,

              已經把我全身溶化成水質一團,

              然后你那提挈海潮底全副的神力,

              把我也吸起,浮向開遍水鉆花的

              碧玉的草場上;這時我肩上忽展開

              一雙翅膀,越張開越大,在空中徘徊,

              如同一只大鵬浮游于八極之表。

              哦,月兒,我這時不敢正眼看你了!

              你那太強烈的光芒刺得我心痛。……

              忽地一陣清香攪著我的鼻孔,

              我吃了一個寒噤,猛開眼一看,……

              哎呀!怎地這樣一副美貌的容顏!

              丑陋的塵世!你那有過這樣的副本?

              啊!布置得這樣調和,又這般端正,

              竟同一闋鸞鳳和鳴底樂章一般!

              哦,我如何能信任我的這雙肉眼?

              我不相信宇宙間竟有這樣的美!

              啊,大膽的我喲,還不自慚形穢,

              竟敢現于伊前!——啊!笨愚呀糊涂!——

              這時我只覺得頭昏眼花,血凝心冱;

              我覺得我是污爛的石頭一塊,

              被上界底清道夫拋擲了下來,

              擲到一個無垠的黑暗的虛空里,

              墜降,墜降,永無著落,永無休止!

              月兒初還在池下絲絲柳影后窺看,

              象沐罷的美人在玻璃窗口晾發一般;

              于今卻已姍姍移步出來,來到了池西;

              夜颸底私語不知說破了什么消息,

              池波一皺,又惹動了伊嫻靜的微笑。

              沉醉的詩人忽又戰巍巍地站起了,

              東倒西歪地挨到池邊望著那晶波。

              他看見這月兒,他不覺驚訝地想著:

              如何這里又有一個伊呢?奇怪!奇怪!

              難道天有兩個月,我有兩個愛?

              難道剛才伊送我下來時失了腳,

              掉在這池里了嗎?——這樣他正疑著……

              他腳底下正當活潑的小澗注入池中,

              被一絲剛勁的菖蒲鯁塞了喉嚨,

              便咯咯地咽著,象喘不出氣的嘔吐。

              他聽著吃了一驚,不由得放聲大哭:

              “哎呀!愛人啊!淹死了,已經叫不出聲了!”

              他翻身跳下池去了,便向伊一抱,

              伊已不見了,他更驚慌地叫著,

              卻不知道自己也叫不出聲了!

              他掙扎著向上猛踴,再昂頭一望,

              又見圓圓的月兒還平安地貼在天上。

              他的力已盡了,氣已竭了,他要笑,

              笑不出了,只想道:“我已救伊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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