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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清玄《時間之旅》原文欣賞

            時間:2025-12-23 11:29:06 秦彰 林清玄

            林清玄《時間之旅》原文欣賞

              林清玄的散文素來以“詩性哲思”見長,于平淡文字中藏深邃感悟,《時間之旅》便是其中極具代表性的篇章。以下是小編幫大家整理的林清玄《時間之旅》原文欣賞,供大家參考借鑒,希望可以幫助到有需要的朋友。

            林清玄《時間之旅》原文欣賞

              在李維的大學畢業典禮上,一名神秘的老婦人送給李維一只金表,并對他說:“我在等著你。”便自人群中消失,經過多方查訪,李維找到該老婦的住處,老婦卻已在他畢業典禮當晚逝世。

              八年后(一九七九年),李維成為劇作家,有一天他前往一座老式的旅館度假,在大廳里,他看到一張攝于一九一二年的女明星肖像。李維查詢之下,才知道這位六十年前如花似玉的美女,竟然是八年前送他金表的神秘老婦人。

              為了實踐八年前“我在等著你”的誓約,李維用自我的意志催眠,終于回到一九一二年與年輕時代的珍西摩兒發生一段纏綿徘惻的愛情,超越了六十年的時空,愛情隨著時空的轉換散發出震懾人的光芒。

              結局是,李維無意間從衣袋中掏出一枚一九七九年的銀幣,時光即刻向前飛馳六十年,風流云散,一場以真愛來超越時空的悲劇終于落幕。

              這一段故事是電影《似曾相識》(SomewhereinTime)的本事,情節單純動人,但是其中卻有一個非常復雜的問題,就是“愛情”與“時間”的問題,故事一開始幾乎是肯定“真愛”可以超越“時間”的限制,讓觀眾產生了期待;結局卻是,真愛終于敵不過時間的流逝,留下了一個動人心魄的悲劇。

              “愛情是可以突破時間而不朽的嗎?”這是千古以來哲學家和文學家的大疑問,可是在歷史中卻沒有留下確切的解答。我們每個人順手拈來,幾乎都可以找到超越時空之流的愛情故事,莎士比亞筆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曹雪芹筆下的賈寶玉與林黛玉,小仲馬筆下的亞芒與瑪格麗特,沈三白筆下的蕓娘,歌德筆下的夏綠蒂,甚至民間傳說里的白娘娘和許仙、梁山伯與祝英臺……可以說是熙熙攘攘,俯拾即是。

              問題是,這些從古破空而來的不朽情愛,幾乎展現了兩種面目,一種是悲劇的面目,是迷人的,也是悲凄的;一種是想像的面目,是空幻的,也是絕俗的。人世間的愛情是不是這樣?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我們假設人間有“美滿”與“破碎”兩種情愛,顯然,美滿的愛情往往在時空的洗滌下消失無形,而能一代一代留傳下來動人熱淚的情愛則常常是悲劇收場。這真應了中國一句古老的名言“恩愛夫妻不久長”。

              留傳后世的愛情故事都是瞬間閃現,瞬間又熄滅了,惟其如此,他們才能“化百年悲笑于一瞬”,讓我們覺得那一瞬是珍貴的,是永恒的。事實上“一瞬”是否真等于“永恒”呢?千古以來多少纏譴的愛侶,而今安在哉?那些永世不移的情愛,是不是文學家和藝術家用來說騙向往愛情的世人呢?

              夏夜里風檐展書讀,讀到清朝詩人賀雙卿的《鳳凰臺上憶吹蕭》,對于情愛有如此的注腳:

              紫陌春情,漫額裹春紗,

              自餉春耕,小梅春瘦,細草春明。

              春日步步春生。

              記那年春好,向春鶯說破春情。

              到于今,想春箋春淚,都化春冰。

              憐春痛春春幾?

              被一片春煙,鎖住春鶯。

              贈與春依,遞將春你,是依是你春靈。

              算春頭春尾,也難算春夢春醒。

              甚春魔,做一場春夢,春誤雙卿!

              這一閡充滿了春天的詞,讀起來竟是娥眉婉轉,千腸百結。賀雙卿用春天做了兩個層次的象征,第一個層次是用春天來象征愛情的瑰麗與愛情的不可把捉。第二個層次是象征愛情的時序,縱使記得那年春好,一轉眼便已化成春冰,消失無蹤。

              每個人在情愛初起時都像孟郊的詩一樣,希望“心心復心心,結愛務在深”“坐結行亦結,結盡百年月”;到終結之際則是“還卿一缽無情淚”,“他年重檢石榴裙”(蘇曼殊)。種種空間的變遷和時間的考驗都使我深自惕記,如果說情愛是一朵花,世問哪里有永不凋謝的花朵?如果情愛是絢麗的彩虹,人世哪有永不褪色的虹彩?如果情愛是一首歌,世界上哪有永遠唱著的一首歌?

              在渺遠的時間過往里,“情愛”竟仿佛一條河,從我們自己的身上流過,從我們的周遭流過,有時候我們覺得已經雙手將它握實,稍一疏忽,它已縱身入海,無跡可循。

              這是每一個人都有過的凄愴經驗,即使我們能旋乾轉坤,讓時光倒流,重返到河流的起點,它還是要向前奔瀉,不可始終。

              對于人世的情愛我幾乎是悲觀的,這種悲觀乃是和“時間”永久流變的素質抗衡而得來。由于時時存著悲觀的底子,使我在沖擊里能保持平靜的心靈——既然“情愛”和“時間”不能并存,我們有兩個方法可以對付:一是樂天安命,不以愛喜,不為情悲。二是就在當時當刻努力把握,不計未來。“會心當處即是;泉水在山乃清”。①只要保有當處的會心,保有在山的心情,回到

              六十年前,或者只是在時序推演中往前行去,又有什么區別呢?“時間之旅”只是人類癡心的一個幻夢吧!

              ①弘一法師贈會泉法師聯語,刻在廈門會泉墓地。

              文本內核:以情愛為鏡,照見時間的永恒流變

              《時間之旅》的核心命題,是拆解“真愛超越時間”這一人類共同的情感幻夢。林清玄以電影《似曾相識》的悲劇結局為切入點:男主角李維為踐行誓約,催眠自我回到六十年前與年輕時代的珍西摩兒相戀,卻因一枚1979年的銀幣被拉回現實,這場跨越時空的情愛終究風流云散。這一情節并非單純的故事復述,而是作者構建的哲學寓言——銀幣作為時間的具象符號,輕易擊碎了“真愛不朽”的執念,揭示出“時間永是流駛,情愛不過是其中一粒微塵”的殘酷真相。

              為深化這一認知,作者進一步鋪陳古今中外的經典情愛敘事: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殉情、賈寶玉與林黛玉的悲戀、梁山伯與祝英臺的化蝶,乃至沈三白與蕓娘的日常繾綣。他敏銳地指出,流傳后世的情愛多以悲劇收場,而圓滿的愛情往往在時空洗滌中消逝無形,恰應了“恩愛夫妻不久長”的古訓。這種看似悲觀的審視,實則是對人性與時間本質的清醒洞察:人類對永恒情愛的渴求,始終與時間“永久流變”的屬性相抗衡,而悲劇的價值正在于,它將情愛最絢爛的瞬間定格為永恒的記憶,讓“一瞬”成為對抗“永恒流逝”的精神錨點。

              意象運用:以詩性符號,具象化抽象的時空思辨

              林清玄深諳意象的表意力量,在《時間之旅》中,他巧妙運用自然與詩文意象,將“時間”與“情愛”的抽象關系轉化為可感知的具象畫面。其中,“春天”與“春冰”的意象極具代表性——作者引用清代詞人賀雙卿《鳳凰臺上憶吹簫》的詞句,“記那年春好,向春鶯說破春情。到于今,想春箋春淚,都化春冰”,以春天象征情愛初起時的瑰麗鮮活,以春冰喻指其短暫易逝。這種雙重象征精準捕捉了情愛與時間的博弈:春景再美終會逝去,春冰再堅終將消融,正如情愛無論何等濃烈,都終將在時間洪流中褪色消散。

              此外,“河流”意象的運用同樣精妙。作者將情愛比作“一條河,從我們自己的身上流過,從我們的周遭流過,有時候我們覺得已經雙手將它握實,稍一疏忽,它已縱身入海,無跡可循”。這一比喻打破了情愛敘事的浪漫濾鏡,將其置于時間的線性流動中審視:河流的奔涌向前恰如時間的不可逆,即便能重返河流起點(時空倒流),也無法阻止它再次奔向大海。意象的疊加讓抽象的哲學思辨變得可感可觸,使讀者在詩意的畫面中體悟時間的剛性與情愛的脆弱。

              哲思表達:從悲觀審視到清醒超脫的精神升華

              《時間之旅》的深刻之處,在于它并未止步于對情愛悲劇的感傷,而是從悲觀的底色中提煉出超越性的生命智慧。作者坦言“對于人世的情愛我幾乎是悲觀的”,但這種悲觀并非消極避世,而是“和‘時間’永久流變的素養抗衡而得來”的清醒。正是這種清醒,讓他在情感的沖擊中保持平靜,并給出了應對時間與情愛沖突的兩條路徑:一是“樂天安命,不以愛喜,不為情悲”;二是“就在當時當刻努力把握,不計未來”。

              這兩條路徑看似矛盾,實則指向同一重精神境界——與時間和解。作者引用弘一法師“會心當處即是;泉水在山乃清”的聯語,點明核心要義:真正的超脫,不在于強求情愛戰勝時間,而在于認可時間的限制后,依然珍惜當下的情感聯結。“回到六十年前,或者只是在時序推演中往前行去,又有什么區分呢?”這句反問消解了“時空穿越”的幻夢,也重構了“永恒”的定義:永恒不在時間的長度里,而在“當處的會心”中。這種哲思讓作品跳出了情愛感傷的局限,上升到對生命本質的思考——既然時間之旅是人類的癡心幻夢,便不如放下對永恒的執念,在當下的每一次真誠聯結中實現精神的豐盈。

              語言風格:清雅質樸中的詩性與厚重

              林清玄的散文語言向來兼具“清雅”與“厚重”,《時間之旅》完美延續了這一風格。文本以平實的敘事開篇,講述電影劇情時語言簡潔流暢,如話家常,輕易拉近與讀者的距離;而在展開哲思與引用詩文時,又盡顯文字的凝練與厚重。文中對賀雙卿詞句的引用、對孟郊“心心復心心,結愛務在深”與蘇曼殊“還卿一缽無情淚”的化用,既豐富了文本的文化底蘊,又以詩意的語言強化了情感表達,讓抽象的哲思浸潤在古典文學的韻味中。

              同時,作者善用生活化的比喻消解哲學思辨的晦澀,如將情愛比作“永不凋謝的花朵”“絢麗的彩虹”“永久唱著的一首歌”,以這些常見事物的易逝性,類比情愛的短暫,讓深刻的道理變得通俗易懂。這種“以俗喻雅”的語言技巧,讓《時間之旅》既保有哲思的深度,又具備散文的溫潤質感,讀來如品清茶,初嘗平淡,細品則余味悠長。

              結語:時光洪流中的精神錨點

              《時間之旅》看似是一場關于情愛的悲思,實則是一次對生命本質的追問。林清玄以時間為經,以情愛為緯,編織出一幅跨越古今的精神圖景,告訴我們:情愛無法戰勝時間,永恒不過是人類的癡心幻夢,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在有限的時光中真誠相愛、認真生活。作品最終的落腳點,是引導讀者從對永恒的執念中解脫,在當下的每一次情感聯結中找到精神的安寧。這種從悲觀中提煉希望、從局限中尋求超越的智慧,正是林清玄散文的魅力所在,也讓《時間之旅》跨越了時空,成為滋養每一個在時光中行走者的精神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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