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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適散文《追想胡明復》

            時間:2024-06-01 14:12:48

            胡適散文《追想胡明復》

              宜統二年(1910)七月,我到北京考留美官費。那一天,有人來說,發榜了。我坐了人力車去看榜,到史家胡同時,天已黑了。我拿了車上的燈,從榜尾倒看上去(因為我自信我考的很不好),看完了一張榜,沒有我的名字,我很失望。看過頭上,才知道那一張是"備取"的榜。我再拿燈照讀那"正取"的榜,仍是倒讀上去。看到我的名字了!仔細一看,卻是"胡達",不是"胡適"。我再看上去,相隔很近,便是我的姓名了。我抽了一口氣,放下燈,仍坐原車回去了,心里卻想著,"那個胡達不知是推,幾乎害我空高興一場!"

            胡適散文《追想胡明復》

              那個胡達便是胡明復。后來我和他和憲生都到康南耳大學,中國同學見了我們的姓名,總以為胡達胡適是兄弟,卻不知道憲生和他是堂兄弟,我和他卻全無親屬的關系。

              那年我們同時放洋的共有七十一人,此外還有胡敦復先生,唐孟倫先生,嚴約沖先生。船上十多天,大家都熟了。但是那時已可看出許多人的性情嗜好。我是一個愛玩的人,也吸紙煙,也愛喝檸水,也愛學打"五百"及"高低,杰克"等等紙牌。在吸煙室里,我認得了憲生,常同他打"Shuffle Board";我又常同嚴約沖張彭春王鴻卓打紙牌。明復從不同我們玩。他和趙元任周仁總是同胡敦復在一塊談天;我們偶然聽見他們談話,知道他們談的是算學問題,我們或是聽不懂,或是感覺沒有趣味,只好走開,心里都恭敬這一小群的學者。

              到了綺色佳(Ithaca)之后,明復與元任所學相同,最親熱;我在農科,同他們見面時很少。到了一九一二年以后,我改入文科,方才和明復元任同在克雷登(Prot.J.E. Creighton)先生的哲學班上。我們三個人同坐一排,從此我們便很相熟了。明復與元任的成績相差最近,競爭最烈。他們每學期的總平均總都在九十分以上;大總是元任多著一分或半分,有一年他們差只有幾厘。他們在康南耳四年,每年的總成績都是全校最高的。一九一三年,我們三人同時被舉為Phi Beta Kappa會員;因為我們同在克雷登先生班上,又同在一排,故同班的人都很欣羨;其實我的成績遠不女問他們兩位。一九一四年,他們二人又同時被舉為Sigma Xi會員,這是理科的名譽學會,得之很難;他們兩人間時已得Phi Beta Kappa的"會鑰",又得 Sigma Xi "會鑰",更是全校稀有的榮譽。(郭復先生也是Phi Beta kappa的會員。)

              明復是科學社的發起人,這是大家知道的。這件事的記載,我在我的《藏暉室札記》里居然留和一點材料,現在摘已在此,也許可供將來科學社修史的人參考。

              科學社發起的人是趙元任胡達(明復)周仁秉志過探先楊任鴻雋金邦正章元善。他們有一天(1914)聚在世界會(Cosmopolitan  Club)的一個房間里,——似是過探先所住,——商量要辦一個月報,名為"科學"。后來他們公推明復與楊任鴻雋等起草,擬定"科學社"的招股章程。最初的章程是楊手寫付印的,其全文如下:

              科學社招股章程

              (1)定名 本社定名科學社(Science Society)。

              (2)宗旨 本社發起"科學"(Science)月刊,以提倡科學,鼓吹實業,審定名詞,傳播知識,為宗旨。

              (3)資本 本社暫時以美金四百元為資本。

              (4)股份 本社發行股份票四十份,每份美金十元。其二十份由發起人擔任,余二十份發售。

              (5)交股法 購一股者,限三期交清,以一月為一期:第一期五元,第二期三元,第三期二元。購二股者,限五期交清:第一期六元,第二三期各四元,第四五期各三元。每股東以三股為限,購三股者其二股依上述二股例交付,余一股照單購法辦理。凡股東入股,轉股,均須先經本社認可。

              (6)權利  股東有享受贏余及選舉被選舉權。

              (7)總事務所在地 本社總事務所暫設美國以薩克(Ithaca)城。

              (8)期限 營業期限無定。

              (9)通訊處 美國過探先。(住址從略)

              當時的目的只想辦一個"科學"月刊,資本只要美金四百元。后來才放手做去,變成今日的科學社,"科學"月刊的發行只成為社中的一件附屬事業了。

              當時大家決定,先須收齊三個月的稿子,然后趕送出付印。明復在編輯上的功勞最大;他不但自己譯了不少稿子,還擔任整理別人的稿件,統一行款,改換標點,故他最辛苦。他在社中后來的貢獻與勞績,是許多朋友都知道的,不用我說了。

              明復學的是數學物理,但他頗注意于他所專習的科學以外的事情。我住在世界會,常見明復到會里來看雜志;別的科學學生很少來的。

              有一件事可以作證。民國元年(1912)十一月里,明復和我發起一個政治研究會。那時在革命之后,大家都注意政治問題,故有這個會的組織。第一次組織會在我的房間里開會,會員共十人,議決:

              (1)每兩星期開會一次。

              (2)每會討論一個問題,由會員二人輪次預備論文宣讀。論文完后,由會員討論。

              (3)每會由會員一人輪當主席。

              (4)會期在星期六下午二時。

              第一次論會的論題為"美國議會",由過探先與我擔任。第二次論題為,"租稅制度",由胡明復與尤懷皋擔任。我的日記有這一條:

              十二月念一日,中國學生政治研究會第二次會,論"租稅"。胡明復尤懷皋二君任講演,甚有興味。

              二君所預備演稿俱極精詳,費時當不少,其熱心可佩也。

              明復與元任后來都到哈佛去了。那時杏佛(楊)編輯"科學",常向他們催稿子。民國五年(1916)六月間,杏佛作了一首白話打油詩寄給明復:——

              寄 胡 明 復

              自從老胡去,這城天氣涼。

              新屋有風閣,清福過帝王。

              境閑心不閑,手忙腳更忙。

              為我告"夫子","科學"要文章。

              元任見此詩,也和了一首:——

              寄 楊 杏 佛

              自從老胡來,此地暖如湯。

              "科學"稿已去,"夫子"不敢當。

              才完就要做,忙似閻羅王。

              幸有"辟克匿,那時波士頓肯里白奇的社友還可大大的樂一場!

              這也可以表示當時的朋友之樂,與科學社編輯部工作的狀況。

              民國三年(1941) 明復得盲腸炎,幸早去割了,才得無事。民國五年(1916),元任也得盲腸炎,也得割治。那時我在紐約,作了一首打油詩寄給元任,并寄給明復看:——

              聞道先生病了,叫我嚇了一跳。

              "阿彭底賽梯斯!"這事有點不妙!

              依我仔細看來,這病該怪胡達。

              作和他兩口兒,可算得親熱殺:

              同學同住同事,今又同到哈1 ,

              同時"西葛瑪",同時"斐貝卡拔"。

              前年胡達破肚,今年"先生"該割。

              莫怪胡適無禮,嘴里夾七夾八。

              要"先生"開口笑,病中快活快活。

              更望病早早好,阿彌陀佛菩薩!

              那時候我正開始作白話詩,常同一班朋友討論文學問題。明復有一天忽然寄了兩首打油詩來,不但是白話的,竟是土白的。第一首是:

              紐約城里,

              有個胡適,

              白話連篇,

              成啥樣式!

              第二首是一首"寶塔詩":--

              癡!

              適之!

              勿讀書!

              香煙一支!

              單做白話詩!

              說時快,做時遲。

              一做就是三小時!

              我也答他一首"寶塔詩":--

              咦!

              希奇!

              胡格哩,

              1 我做詩!

              這話不須提。

              我做詩快得希,

              從來不用三小時。

              提起筆何用費心思,

              筆尖兒嗤嗤嗤嗤地飛,

              也不管寶塔詩有幾層兒!

              這種朋友游戲的樂處,可憐如今都成永不回來的陳跡了!

              去年五月底,我從外國回來,住在滄州旅館。有一天,吳稚暉先生在我的房里大談。門外有客來了,我開門看時,原來是明復同周子競(仁)兩位。我告訴他們,里面是稚暉先生。他們怕打斷吳先生的談話,不肯進來,說"過幾天再來談",都走了。我以為,大家同在上海,相見很容易的。誰知不多時明復遂死了,那一回竟是我同他的永訣了。他永永不再來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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