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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秀亞散文《杏黃月》

            時間:2025-12-15 16:42:55 散文 我要投稿

            張秀亞散文《杏黃月》

              張秀亞(1919.11.8-2001.6.29 )女,作家。河北滄縣人,祖籍河南,筆名陳藍、張亞藍。幼年時全家遷居天津。1932年入省立第一女師。1935年開始在《益世報文學周刊》、《國聞周報》發表作品。第一首詩作《夜歸》現收入詩集《秋池畔》。1937年出版第一本小說集《大龍河畔》。

            張秀亞散文《杏黃月》

              杏黃月

              張秀亞

              杏黃色的月亮在天邊努力的爬行著,企望著攀登樹.有著孩童般的可愛的神情。

              空氣是炙熱的,透過了紗窗——這個綠色的罩子,室中儲蓄了一天的熱氣猶未散盡,電扇徒勞的轉動著。桌上璃缸中的熱帶魚,活潑輕盈的穿行于纖細碧綠的水藻間,鱗片上前著耀目的銀光——這是這屋子中唯一出色的點綴了,這還是一個孩子送來的,他的臉上閃爍著青春的光彩,將這一缸熱帶魚放在桌子上:

              “送給你吧!也許這個可以為你解解悶!”

              魚鱗上的銀光,在暮色中閃閃明滅,她想,那不像是人生的希望嗎? 閃爍一陣子,然后黯然了,接著又是一陣閃光……但誰又能說這些細碎的光片,能在人們的眼前閃耀多久呢?

              杏黃月新漸的爬到墻上尺許之處了,淡淡的光輝照進了屋子,屋子中的暗影挪移開一些,使那冷冷的月光進來。

              門外街上的人聲開始嘈雜起來,到戶外乘涼的人漸漸的多了,更有一些人涌向街口及遠的通大道上去,他們的語聲像是起泡沫的沸水,而隔了窗子,那些“散點”的圖案式的人影,也像一些抱沫:大的泡沫,小的泡沫,一些映著月光的銀色泡沫,一些隱在暗中的黑色泡沫,時而互相的推擠著,時而又分散開丁,有的忽熱變大了,閃著亮光,有的忽然滅了,無處追尋。

              忽然有個尖銳而帶幾分嬌的聲音說:

              “月亮好大啊,快照到我們的頭頂上了。”

              接著是一陣伴奏的笑聲,蒼老的,悲涼的,以及稚氣的,近乎瘋狂的:

              “你怕月亮嗎?”

              璃缸中的熱帶魚都游到水草最密的方向去了。

              街上的嘈雜的人語聲、歡笑聲,暫時寂了下來。

              誰家有人在練習吹簫,永遠是那低咽的聲音,重復著,重復著,再也激揚不起來了。

              月亮也烈仍在原來的地方徘徊著,光的翅翼在到處撲飛。

              門外像有停車的聲音,像是有人走到門邊……她屏止了呼吸傾聽著。

              那只是她耳朵的錯覺,沒有車子停下來,也沒有人來到門前,來的,只是那漸漸逼近的月光。

              月光又更亮了一些,杏黃色的,像當年她穿的那件衫子,藏放在箱底的已多久了呢,她已記不清了。

              沒有開燈,趁著月光她又將桌子上的那封老同學的信讀了一遍,末了,她的眼光落在畫著星芒的那一句上:

              “我最近也許會在你住的地方路過,如果有空也許會去看看你。”

              也許……也許……她臉上的笑容,只一現就閃過去了,像那些熱帶魚的鱗片,倏然一閃,就被水草遮蔽住了。

              水草!是的,地覺得心上在生著叢密的水草,把她心中那點閃光的鱗片,那點希望都遮住了。

              她怏怏地將信疊起,塞在抽屜底一些舊信中間。

              那低咽的簫聲又傳來了,幽幽的,如同一只到處漫游的光焰微弱的螢蟲,飛到她的心中,她要將它捕捉住…”對,她已將它捕捉住了,那聲音一直在她的心底動著,且螢蟲似的發著微亮。

              她像是回到了往日。她著了那件杏黃的衫子輕快的在校園中散步,一切像都是閃著光,沒有水革,……是的,一切都是明快朗麗的,沒有水草在通明的水面上散布暗影,年輕的熱帶魚們在快活的穿行著,于新鮮的清涼的水里,耳邊、窗外,街頭沒有嘈雜的聲音傳來。那些女子們說話的時候,也沒有這么多的“也許,也許”,她們只是寫意的在那園子里走著.欣賞著白色花架上的蘿,一點一點的嫣紅的小花,“像是逸樂,又像是死亡。”她記得她們中間有一個當時如是說。那是向著那盛開的蘿,向著七月的盛夏說的,其實什么是逸樂什么是死亡,她那時根本不了解,也因為如此。覺著很神秘,很美。她想,她永遠不會了解前一個名詞的意義了。

              她睜升眼晴,又大又圓的月亮正自窗外向她笑著,為她加上丁一件古黃的衫子,她輕輕的轉側:

              “一件永不褪色的衫子啊。”

              月光照著桌子上的璃魚缸,里面的熱帶魚凝然不動,它們都已經睡去了,在那個多水草的小小天地里。

              簫聲已經聽不見了,吹簫的人也許已經睡了,嗚咽的簫已被拋棄在一邊,被冷落在冷冷的月光里。

              夜漸漸的涼了,涼得像井水。夜色也像井水一樣,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作蔚藍色,透明而微亮的藍色。

              她站在窗前,呼吸著微涼的空氣,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尾熱帶魚,終日在這個缸里浮游著,畫著一些不同的圓,一些長短大小不同的弧線。

              她向著夜空伸臂劃了一個圓圈,杏黃色的月亮又忍不住向她笑了,這笑竟像是有聲音的,輕金屬片的聲音,瑯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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