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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康永談張愛玲

            時間:2024-05-25 18:32:16 我要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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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康永談張愛玲

              我的法術已消失,

            蔡康永談張愛玲

              我只剩身上這點力氣……

              這一點點薄弱的力氣……

              我既已恢復我原來的身分,

              也已寬恕騙過我的人,

              那就請別再逼我住在這荒島上,

              請求大家好心些,將我釋放吧。

              ——莎劇《暴風雨》中,大法師的劇終獨白

              1

              凡有邊界的,皆是監獄——

              人生是監獄。

              很多人要被拉出去處決了,就大呼小叫,拼命扳住門框不放,搞得其它囚犯心情都變得很壞。當然也有微笑退場,也有發表激昂演說再赴刑的。

              也有人,在大家的注視之下,悄無聲息的,越獄了。

              留下大家在次日清晨,揉揉惺的睡眼,望著空空的牢房,納悶說:“人呢?怎么不見了?”

              張愛玲不見了。

              越獄成功。

              很多人悄無聲息的死了,很多人越獄成功。

              可是張愛玲,是人生的重刑犯——

              她從人生狠狠劈下幾塊黃金、犯下幾件巨案、再大大留下幾調線索,然后,飄然遠去。

              2

              “你知道張愛玲為什么要拿著‘金日成猝死’頭條的報紙拍下最后一張公開照片嗎?”聰明愛人考我。

              “不會是討厭韓國人吧?”我答。

              “當然不是!”聰明愛人提供解答:“張愛玲看見這條新聞的時候,心里一定在冷笑——‘哼哼哼,給金日成這樣子跑掉,就算得上是厲害了嗎?到時候瞧我的吧!’”

              聰明愛人把張愛玲的心聲,用這么江湖氣的腔調來表現,當然很可笑。不過,照張愛玲在那張最后照片里的表情來看,恐怕不是離譜的猜測吧。

              面對歡喜贊嘆、溢于言表的愛人,我唯有取下架上的《暴風雨》,念一段劇終時,主角大法師偷偷代表莎士比亞,向觀眾道別的獨白——

              “我的法術已消失,

              我只剩身上這點力氣……”

              這位大法師,由于疲倦,也由于領悟,自行毀棄了人們眼中的大能、無上神奇的法術。

              張愛玲的法術,一樣,早已消失不見。

              3

              文學,跟文學史無關。

              我不會因為在文學史上的地位,去愛上乏味的史詩《羅蘭之歌》;就像我不會因為在動物進化史上的地位,去愛上鴨嘴獸一樣。

              我入迷張愛玲,可從來沒有想過她和文學史有什么關系。迷張愛玲的人,大都是貼身的迷、貼心的迷——

              迷卡文克萊內褲的人,誰會想在博物館里看到它?

              我的張愛玲,是和文學史無關的張愛玲。

              更何況,整個不成氣候的中國現代文學史,有什么好稱霸的?

              張愛玲的香火,供在每個入迷者胸中那一座任何宗教都有可能的神龕里,不在琉璃黃瓦的大廟上。

              有求必應的、隱密的張愛玲。

              4

              我讀張愛玲,從小就無意識的,用上海話讀。

              我始終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一直到有一天,焦姓朋友問我道:“喂,聽說你都用上海話念張愛玲的啊?”

              “是啊。”我說:“不然要怎么念?”

              “用普通話念啊。”

              “嘎?那你怎么念‘桂花蒸阿小悲秋’里講的話?你怎么念阿小的兒子呆看天空時,喃喃自語的‘……月亮小來,星少來……’?”

              對方就用國語念了一遍“月亮小來,星少來”。

              我很詫異的聽著她念完,大吃一驚原來有人這樣念張愛玲的!

              她倒過來要求我用上海話念了一遍“月亮少來,星少來”。我照辦了,她也大吃一驚:“原來有人這樣念張愛玲的!”

              確實是,什么異教徒都有。

              5

              上海人,像任何都市的人一樣,也多的是老土。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任何都市的人,拿來跟上海人并肩一放,很容易就會“略土一點”。不見得是外貌的土、見識上的土,多半時候,是一種面對人生的土。

              我講的,自然是彼時的上海人。

              拿所有三十年代作家來,放在張愛玲的身邊,立刻分曉;白話文有白話文的土、文藝腔有文藝腔的土、左派左派土、右派右派土,一個一個不是青筋暴露、就是灰頭土臉。

              唯一不土的是錢鐘書,可他寫一寫又不寫了。

              也有想把張愛玲圍起來不讓人家碰的,也有再怎么招惹、也招惹不夠的。

              我也不想招惹她。

              我也不想窺探她。

              如果想的話,在洛杉磯那幾年,埋伏在她必經的路邊,總能夠督見一眼兩眼的。可是這不是我想要她現身的樣子。

              我唯一想要她現身的樣子,要像現代中文小說家里面,唯一夠傳奇的天王巨星那樣,站在臺中央,接受幾十萬張迷的歡呼跳叫,感知一下有多少人因為她的小說,嘗到了本來就囫圇錯過的人生滋味。

              也許有人會端來一碗蝦爆鱔面,有人獻上一盤糯米糖藕,之類的事情。

              反正不是諾貝爾獎那樣的玩意就是了。

              然而,她不在乎。

              有過、又沒有了的法術;有過、又沒有了的歡呼,她都不在乎。

              她從人生,越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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