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亮分外明-抒情散文
今夜月亮分外明_抒情散文
太陽依舊像往常一樣高高地懸在空中，大地似乎更加干裂，裂口深得我不敢向里看，我背著兩壺剛從湖邊打的水，雖然水底沉淀著不少沙粒，水也混著土黃色的泥沙，渾濁不堪，已經全然沒有了水的原貌，可這已經是最干凈的水了，這兩壺水我花了半天時間才打上來，而烈日又刺照得我頭暈眼花，幾近站不穩了。我小心翼翼地越過一條條大地的裂紋，就像一條條傷痕，淚已流盡，干涸了。我家附近的土地尚還保持著它溫柔的母親樣子，每年都能為我們提供充饑的地瓜。母親在地瓜收獲后，把它們堆成一堆，遠遠望去，像土黃色的地上隆起土黃色的沙丘。可這“沙丘”只和我差不多高，卻要維持我們一家四口人的口糧，母親不得不節省著用。
母親在茅草屋子下，正把幾塊蜷縮的小地瓜放在火上烤，地瓜土黃色的皮上爬滿了像蛇一樣的莖須。她總是時不時地揭開米缸的蓋子向里面看一看，看看日益減少的米粒，已經快遮不住缸底了，土褐色的米缸鍍著渴望的光。米幾乎是一粒一粒地數著下鍋的，在鍋底靜靜地躺著，透過渾濁的水，有多少顆不難辨別。兩個弟妹都在不遠處，半跪在地上，雙手不停地賣力挖著草根。他們的眼睛本來就不小，現在顯得更大了，牙齒也特別白，閃著饑餓的亮光，是那種一無所有的盈著淚水的亮。一張嘴，就是兩排白牙，那白牙讓人想到，它咬什么都很鋒利，都會發出饑餓的脆響。等他們站起來，只有兩個人手里抓著沾滿泥土的草根，瘦骨嶙峋的小身體在空曠的大地上站著，像一個個喊著饑餓的感嘆號。
屋邊還有一朵小小的瘦弱的油菜花開著，金黃金黃的，陽光照耀下來，透過薄若蟬翼的花瓣，充滿了夢幻的色彩。從前這里是有一片望不到邊的油菜花田的，盛開就像微波涌起的黃金的海，青綠色的莖頂托著花朵，每一株都在訴說著生機無限。
母親拿出四個有裂紋的象牙色瓷碗，每個上面都有幾個小小的缺口。她把僅有幾粒米的勉強叫做米湯的水倒在碗里，兩個孩子碗里的湯水更多一些，這幾乎就是生命的支撐了，多喝一口，似乎就能多些濕潤的希望。那股清涼的液體順著喉嚨往饑餓的肚子里流淌時，我閉上了眼，虛無縹緲的身體有了形狀，發冷的四肢也漸漸有了久違的溫暖的感覺。
天氣越來越熱，白天越來越長，太陽將人們的根根汗毛孔烘開，不住地耗散著熱量，而從早到晚的這段時間，長得似乎永遠走不完似的。我們都希望天能早點黑下來，黑下來可以上床睡覺，就能斷了想吃東西的念頭，也就忘了饑餓。
今天夜剛剛降臨，我們就早早地睡下了，為的是趕在肚子再次饑餓前跌進夢里。
今夜天上的星星格外亮，像一把黃燦燦的玉米撒在了墨藍墨藍的廣袤無垠的夜空中。月亮就像我割水稻的鐮刀，又有點像扁豆，彎彎的，細細的，長長的，尖尖的。我想起奶奶給我講過的嫦娥仙子的故事，而兩個月前，傳來消息說，國家要研發嫦娥號衛星，就發射到遠遠的月亮上去。不知道衛星是什么樣子呢?嫦娥看到這個不速之客會不會感到驚奇呢?母親說，這是高科技，是很厲害的，到時候我們就會有吃不盡的糧食，也不怕大旱了，油菜花會再長起來，黃燦燦的花兒和綠油油的莖葉，漫山遍野都是耀眼的黃色，陽光灑下來，沉淀在溫軟的土壤上……
肚子又抽搐了一下，我在床上轉了個身，想著能好受些。母親和父親的床上傳來輾轉反側的聲音，他們早就該餓了吧。只有兩個弟妹沉沉地睡著，均勻的喘氣聲傳來，他們興許在做著吃飽飯的夢。兩個多月，聽說嫦娥號衛星早就上天了，嫦娥想必在月亮上能吃到香甜的桂花瓣吧，而我在地上看到的只有枯死后臥倒的樹木，桂花的香氣都聞不到了。什么時候，我們才能過上母親說的那樣神仙般的日子呢?再等兩個月嗎?我的油菜花，我的小樹苗，何時能再到我的夢里?
月亮又偏西了一點，嫦娥的影子有些朦朧。
今夜的月亮分外明，散發著就像油菜花一樣的金黃色，輕柔，溫和，一瀉千里，籠罩著大地，籠罩著夢里的綠色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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