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關推薦
因細節而成功的《狼圖騰》
摘 要：《狼圖騰》一反時下“現代派”們對語言技巧的過分追求，而用最傳統的細節描寫，增強了作品的真實性、生動性，揭示了人物的心理活動及性格特征，使作品具有強烈的藝術活力，從而成就了一部可讀性很強的小說。
關鍵詞：《狼圖騰》 細節 真實性 生動性 心理狀態
《狼圖騰》已從當年的高溫中降了下來，贊譽也好，批評也罷，也都一陣風似的刮過，如今沉淀下來的是對這本講故事的大書進行認真仔細的思考了。我們首先要強調的是這只是一本小說，因此不要賦予它太多沉重的責任，也不要期待它能對人類的精神指向具有很大的引導作用，更不要太過求全責備，小說有其虛構的成分，也有作者主觀意志的表達功能。其實就小說文本來看，這是一部可讀性較強的作品，但為什么有如此多異樣的聲音呢?記得作者姜戎在接受某報記者采訪時說：“寫完《狼圖騰》之后，我的心情始終是沉重的，一下子從書稿的‘原始草原’回到這個喧囂的社會，暫時會有一種情感上的疏離和排斥，《狼圖騰》終于出版了，面對公眾和媒體，我擔心會有人問我狼的那些‘有趣’的故事――我很怕掉到‘有趣’的氛圍里。”[1] 姜戎這樣的擔心顯然是出自于他自身對游牧和農耕兩種文化的偏執性理解，以至于誤導眾多評論者忽略小說的本體而一味地從文化角度去探討，其實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部敘事小說的成功之處恰恰在于其“有趣的故事”的可讀性，也完全沒有必要擔心小說掉到“有趣”的氛圍里。因為這部作品之所以具有強烈的藝術活力，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有趣”故事的細節構成。雷達在評論《狼圖騰》時指出：“我們應該把對其文學文本的評價與對其文化宏論的評價分開來。在我看來，作為文學文本，《狼圖騰》集聚了大量原創因素，屬于不可多得的具有史詩品相的宏大敘事……”[2]這種大量的原創因素正是通過作者對草原上的真實生活場景的細節描摹得來的。
在所有關于小說的概念中，細節是一個一直被批評家們低估并輕視的概念，實際上細節描寫是小說描寫方法中的一個重要手法，在敘事學中，細節是故事結構中主干、人物、環境的凸顯點。通過對具有典型意義和藝術魅力的細小情節進行傳神的刻畫，往往能增強作品的真實性，使人物性格、環境氣氛等得到生動的傳遞。而《狼圖騰》就是因為其獨特的細節描寫使作品顯得格外傳神，以至于給讀者造成強烈的閱讀快感。以下我們將從幾個方面對其細節描寫進行分析：
一、通過典型細節的擷取增強了作品的真實性
典型細節的擷取和提煉，取決于作家對生活的細致觀察、刻畫與反復研究。王蒙曾指出：小說中“虛假的細節描寫就像落在一碗牛奶里的蒼蠅，至少是塵土”。成了“蒼蠅”“塵土”，還有什么價值可言?[3]因此，細節若不真實,就完全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狼圖騰》中充滿了對草原生靈千姿百態的生活細節的逼真描述，提升了作品的審美趣味。如對牧民們引以為豪的套馬竿就有一段典型的制作細節描寫：
為了直，馬倌必須用刨子把樺木桿上的歪扭節疤細細刨平，實在刨不直的地方就把桿子放在地上用濕牛糞焐，等焐軟了再用一套擠桿的杠桿工具慢慢擠直。長桿頂端還拴接一根一米半長的、指頭粗細的小桿，小桿頂端用馬鬃編成辮子花，勒緊桿頭，在編花上拴套繩就不會滑脫。套馬桿的套繩是草原上最堅韌、最抗拉拽的繩索，它不是用細牛皮條做的，而是用羊腸線擰出來的，工藝復雜，這是整個套馬桿上惟一不能自己做的東西，必須到供銷社的專門柜臺去買。最后，還要用羊毛加鮮羊糞攥住套桿使勁擦抹，把雪白的桿子抹成羊糞色，等羊糞干了以后再用軟布拋光，套馬桿表面就有一層沉著光亮的古銅色，長桿便像一件銳不可擋的古代金屬武器。[5]
馬倌是收到姑娘們笑容最多的人，放馬是草原上最艱苦最兇險的工作，沒有身強、膽大、機敏、聰明、警覺、耐饑渴、耐寒暑的狼或軍人的素質，生產隊里是不會選你當馬倌的。所以在知青眼中，草原分工中最讓人羨慕和崇敬的就是馬倌，而與馬倌寸步不離的除了心愛的馬匹之外就是套馬竿了，那是馬倌的神器，是狼的追命索。文中多處對套馬竿進行了衷心的、羨慕的描摹之后，對其制作過程開始了不厭其煩的詳盡敘述，從選材到制作再到拋光等等，這一系列原始的手工生產過程卻創造出草原上最講究的實用工具。特別是給馬竿上色的程序，平凡中包含著勞動人民的智慧。正如中國北方有許多地方至今仍保留著給木頭上色的習俗：待大型家具打造好之后，用紗布包裹油潑過的細辣子面，然后一點點地給木頭上色。最終便呈現出一種沉著發亮的古銅色。這種真實的細節描寫非親眼目睹是不能現其真偽的。
藝術需要扎根于生活，而當代一部分作家缺乏對生活的深度觀察和把握，過分地追求先鋒的手段和形式的效果，過分賣弄語言技巧追求感覺淺層的描述，從而使作家喪失了對社會歷史的洞察力，[4]而《狼圖騰》卻常以簡單的白描手法，把作者對生活的觀察具體真實地刻畫出來，在當代紛繁的小說之林中脫穎而出。
二、通過細膩的細節刻畫增強了作品的生動性
細節是必不可少的推進情節發展、預示人物命運或者營造魔幻氛圍的內容元素。細節描寫可以復現場景和情形，通過再造性想象使故事情節更加引人入勝，具體生動，細致入微。
如通過陳陣偷養的小狼假死、狠命吃、挑剔的吃、給自己打一個藏身之處等生存細節的描述，顯示出與其它動物不同的強烈求生欲望：
轉眼間，小狼的肚皮又脹得快要爆裂，吞食的速度大大下降，但仍在埋頭拼命地吃。陳陣發現，小狼在吃撐以后就開始挑食了，先是挑粥里的碎肉吃，再挑星星點點的肉丁吃，它銳利的舌尖像一把小鑷子，能把每一粒肉丁都鑷進嘴里。不一會兒，雜色的八寶肉粥變成了黃白一色的小米粥了。陳陣睜大眼睛看，小狼還在用舌尖鑷吃著東西，陳陣再仔細看，他樂了，小狼居然在鑷吃黃白色粥里的白色肥肉丁和軟骨丁。小狼一邊挑食，一邊用鼻子像豬拱食一樣把小半盆粥拱了個遍，把里面所有葷腥的瘦肉丁、肥肉丁和軟骨丁，丁丁不落地挑到嘴里。小狼又不甘心地翻了幾遍，直到一星肉丁也找不到的時候，它仍不抬頭。陳陣伸長脖子再仔細看它還想干什么，陳陣幾乎樂出了聲，小狼居然在用舌頭擠壓剩粥，把擠壓出來的奶湯舔到嘴里面，奶也是狼的美食啊。當小狼終于抬起頭來的時候，一大盆香噴噴的奶肉八寶粥，竟被小狼榨成了小半盆沒有一點油水，干巴巴的小米飯渣，色香味全無。陳陣氣得大笑，他沒想到這條小狼這么貪婪和精明。[5]
陳陣被小狼的貪婪和精明惹得大笑不止，這種詳細的有關細節重復的敘述過程，突出了小狼個性化的一面，平添了作品的生動性。讓人不由得感嘆作者觀察的仔細。令讀者目睹了一只小野狼是如何在人工飼養的情況下卻仍舊將它的野外生存本能發揮到極致。
更有狼群對軍馬的血腥屠殺過程的描寫，通過那種典型的、夸張的細節刻畫，盡情揮灑筆墨描述了飛奔中的軍馬群，在狼群的脅迫下于瘋狂的奔跑中用自己的鐵蹄踏碎了自己的胃囊、心臟、肝臟等情景，把動物的兇殘暴露到極致，使整個閱讀過程充滿了緊張感，如臨其境，這真是細節描寫的絕妙之作。
小說的創作來自于融入生命本身的經驗，對任何一種事物的認識都必須經過一番探尋，所謂“格物而后致知”，試想作者如非經歷，又如何能詳細地把小狼的貪吃、狼群的瘋狂等細節如此逼真地描繪出來，使讀者無形中就于腦海深處勾畫出當時的情景。如此細膩的細節刻畫，其過程卻張弛有度，疏密有分，正是作者對生活的觀察、刻畫和反復研究的結果。
三、通過細節描寫揭示了人物的心理活動及其性格 特征
恩格斯說現實主義是除了細節的真實之外，還要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在長篇小說里，關于人物描寫更多地運用心理狀態的細節刻畫。細節來自生活，但不是所有的生活都能用作細節，關鍵在于作家的提煉和擷取。一般來說，小說對人物心理的描寫常通過一些微小的細節來展示。
《狼圖騰》中的畢利格老人就是作者著力用細節刻畫的一個人物，他是一部關于草原文化的百科全書，通曉草原的風俗、人文、歷史和生態，對草原上每一種生物都了如指掌，承載了作者賦予他的科學使命和人文使命。而老人的愛憎情仇恰恰是通過對老人的神情、語言和動作等細節描寫來表現的：
老人笑瞇瞇地望了陳陣一眼說：你們北京學生的蒙古包支起來一年多了，可圍氈太少，這回咱們多收點黃羊，到收購站，供銷社多換點氈子，讓你們四個過冬能暖和一點。陳陣說：這太好了，我們包就兩層薄圍氈，包里的墨水瓶都凍爆了。老人笑道：你看，眼前這群狼，馬上就要給你們送禮來了嘛。[5]
……直到陳陣在望遠鏡里發現悄悄圍向黃羊群的狼群的時候，他才明白老阿爸的獵法。他樂了，老阿爸也沖他狡黠地一笑。[5]
老人笑瞇了眼，說道：對啊!騰格里是父，草原是母。狼殺的全是禍害草原的活物，騰格里能不護著狼嗎?[5]
文中多處用各式各樣的“笑”串起這位慈祥的老人對遠方來的知青們無私的愛。體現出老人作為一名蒙古人的熱情好客。
幾朵蓬松的白云，拂凈了天空。老人抬眼望著冰藍的騰格里，滿目虔誠。陳陣覺得只有在西方的宗教繪畫中才能看到如此純凈的目光。[5]
這里用“目光”這一細節明示了畢利格這位膽大睿智的老獵人是草原精神的化身，有著亙古不變的堅定信念。飽含了對生命的尊崇，對神靈的敬畏，以及對牧民們賴以生存的這片土地的熱愛和崇敬。正是這種宗教式的信仰才使得老人一切都信奉騰格里。
一直聽狼外婆、東郭先生和狼、以及各種仇恨狼的故事長大的陳陣，不由脫口說道：這些黃羊真是太可憐了。狼真是可惡，濫殺無辜，把人家的命不當命，真該千刀萬剮……[5]
畢利格老人臉色陡變。陳陣慌得咽下后面的話，他意識到自己深深地冒犯了老人心中的神靈，冒犯了草原民族的圖騰。但他已收不回自己的話了。老人瞪著陳陣，急吼吼地說：難道草不是命?草原不是命?……[5]
老人稀疏的胡須不停地抖動，比這只黃羊抖得還厲害。[5]
老人難得對陳陣發火，并且一口氣說了這么多關于草原與狼等大命小命的道理，用“臉色陡變”“瞪”“急吼吼”“抖動”等細節把他那種物理循環的生存意識展露無遺。隨著劇情的展開，老人那種倔強的性格也一步步展現出來。
老人用馬蹄袖擦了擦稀疏山羊胡須上的霧水，黃眼珠里深含著復雜的同情。他沒有回頭，看著遠山慢慢地說：你們知青覺著該處分他們嗎?老人回過頭來又補了一句：場部和軍代表很看重你們的意見，這次把你們知青請來，就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5]
人的精神世界和心理活動是極其復雜和微妙的，人物的心理活動比外在特征更難把握。因此心理細節的描寫能準確傳達出人物的內心秘密和性格本質。如上述這段話中通過“擦霧水”“不回頭”和“慢慢說”等細節，把老人愛憎分明的立場擺得非常清楚，他大公無私、崇尚真理，絕不會因為某種厲害關系而放棄為自己兒子辯護的機會。
此外，在《狼圖騰》每一章節的開篇，都加入了一段歷史文獻或者典籍記載，這些民俗、歌謠等細節的加入鋪墊了議論基礎，大量地證實著歷史上人類與狼的斗爭，這些記載來源廣泛，其主要內容或者是敘述蒙古民族的祖先與狼的關系，或者是張揚狼性精神的議論，他們作為一種細節式的“引子”直接引導讀者對草原傳奇進行理性思考和想象，同時也為作者的理論主張尋找到了一些歷史注釋和理論論據。[6]不失為一種新穎的創作手法。
總之，細節的真實是現實主義的條件之一，中外偉大的現實主義巨著(包括著名的短篇)沒有一部不是由生動、豐富、含蓄、細膩的細節組織而成的，同時一部小說也是由細節組成情節，又由情節組成故事整體的，整體與情節或小小的細節，都是有機的聯系，符合事物內在的邏輯，所以說細節不細，沒有細節就沒有藝術。[3]果戈理曾說:“只要我忽略了幾個細節，不把這些細節加以深思熟慮，在我筆下出現的虛謊就要比別人更為顯著地實現出來。”[3]由此可見，細節具有其它元素不可替代的功能，它是構筑藝術形象的基本單位，細節描寫更是刻畫人物、展開情節、構成環境的必要藝術手段。它能使藝術形象富有質感和實感，使文學作品更具藝術魅力。作品的情節可以淡化，細節描寫卻必不可少。[7] 時下的文學作品中較少有感人肺腑的細節描寫，大概因為“現代派”們對傳統技巧的蔑視，更看重心態剖析和情感宣泄，似乎以為用不著通過細節豐富內涵和刻畫形象，那樣的文章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作品的藝術表現技巧，但同時也會造成文學主體性的相對失落。[8]
綜上所述，在這個文風浮躁的時代，《狼圖騰》正是以最樸實的細節描寫而取勝，如果說情節是故事的骨骼和軀干，那么細節就是作品的神經和血肉，他們縱橫交錯，互相結合，共同組成藝術之網。如果沒有這些精湛的細節描寫，就沒有真切生動的“狼”形象，更談不上作品的真實作用和藝術魅力。因此，拋開文化意義不談，《狼圖騰》的成功不單是商業炒作的原因，而更有其文學閱讀的意義和價值。
參考文獻：
[1] 吳菲.姜戎用半條命著<狼圖騰>[J].北京青年報.2004(5).
[2] 雷達. <狼圖騰>的再評價與文化分析欲望與理性的博弈[J].小說評論.2005(4).
[3] 潘鈜.略論小說的細節[J].泉州文學.2007(3).
[4] 羅慧林.當代小說的細節肥大癥反思――以莫言的小說創作為例[J].文藝爭鳴.2009(4).
[5] 姜戎.狼圖騰[M].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
[6] 肖綺.狼圖騰暢銷探析與弊端審視[J].理論與創作.2005(6).
[7] 劉安海,孫文憲.文學理論[M].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7).
[8] 劉春清.論細節描寫與文學作品[J].安陽大學學報.2002(1).
【因細節而成功的《狼圖騰》】相關文章：
10-08
10-05
10-26
10-08
10-08
10-05
10-09
10-26
10-08
10-01